冰河時代,亞洲人追逐獵物跨越白令陸橋來到美洲,逐漸向南遷徙定居,哥倫布發現美洲以後稱他們爲印第安人。一萬多年前,冰河時代末,白令陸橋成爲白令海峽前夕,最後一批亞洲人到來,他們沒有南遷,而是定居在美洲大陸北極圈附近,成爲印第安人中的一個特別分支——因紐特人。哥倫布發現美洲後不到半個世紀,法國船長Cartier率衆登陸現在的魁北克,問及原住民這是什麼地方,原住民指着帳篷聚集的“村落”說kanada。加拿大,這個國家就這樣因爲因紐特人對村莊的定義被命名了。因紐特人中一個屬於迪恩族的部落使用的獵刀是黃銅刀片製成,自名黃刀部落,他們生活在現在加拿大的大奴湖畔。19世紀末20世紀初,這裏陸續發現了多個金礦,吸引了許多白人到來,形成加拿大西北地區最大的城鎮黃刀鎮。
中國南宋,司天監觀測到太陽黑子活躍,天象凶兆,誠惶誠恐。果然,紹熙內禪,而後南宋逐漸走向衰亡。同一時期,在遙遠的北歐,維京時代已宣告終結,挪威人在《王的鏡子》一書中第一次記錄了北極光。古代的人們無法解釋夜空中彩色絢麗的神祕光芒,於是北極光被賦予各種富有神性的傳說及預兆,甚至,我們現在用來代指北極光的專用詞語“歐若拉(Aurora)”,也是由伽利略借用希臘女神“曙光”命名的。直到20世紀60年代,天體物理學家逐漸瞭解了極光的成因,太陽黑子和極光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才被揭示出來。而近千年前,東方文明的天文記錄和北歐海盜的異象描繪就已神奇地相互印證了。

從北京到黃刀,飛行一萬多公里,我像是去赴一個沒有約定的約會。降落在黃刀鎮的時候已是凌晨一點多。黃刀的冬天,晴天的比例極高,而晴夜是觀看極光的最佳天氣。據說,每3個黃刀的冬夜中,會有一夜看到極光。這趟旅行的行程表中,我給黃刀留了3個夜晚。
擡眼看天,星光璀璨,朔月如鉤,爲極光表演準備了最佳的舞臺。此時,先行到達的朋友發來信息,說今天的極光非常棒。這既讓我激動也讓我焦急,我知道,極光的活躍時間通常出現在晚上21點到次日凌晨3點,經常來去匆匆,誰也不能肯定一個小時以後她是否還在。匆忙換上“加拿大鵝”羽絨服,立即出發。凌晨兩點,我到達極光營地。
極光營地距離黃刀鎮不到半個小時車程。二月冰封的湖面蓋着厚厚的雪,由十幾個印第安錐形Tipi帳篷組成的營地,就在湖面西側的樹林裏。我到達的時候,大規模的極光表演已經散去,只有北方的天際有一道自西而東的淡淡的弧形帶狀極光。
這是我與極光第一次謀面,我似乎錯過了盛裝演出,但舞者謝幕轉身時揚起的衣帶卻未落下。我跑到湖面中央,架起相機,按下快門,急切地想留下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極光。而它似乎非常體諒遲到的我,不但沒有消失,反而越來越亮,逐漸泛出淡淡的綠色光芒。它就這樣在我眼前,慢慢地,變亮變暗,變寬變窄,沒有生動的舞姿,也沒有傳說中的妖嬈,更像是禮貌而不失韻味的含蓄致意。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初遇,反而讓我對後面兩天充滿期待。一個小時左右,極光淡去。等我抱着相機回到帳篷裏,才發現剛纔興奮之中,自己掀掉了毛皮羽絨帽子和臉罩,把頭臉暴露在零下30多攝氏度的空氣中近一個小時,險些凍傷。
半個小時左右,你就可以沿黃刀鎮的主街步行穿過全鎮。街上行人寥寥,除了放學的學生,行人大多像旅遊者,穿着樣式統一的厚重羽絨服。街道兩旁是密度不高也不精緻的一層或二層板房,房頂頂着厚厚的積雪。除了行車的街道,整個小鎮似乎全部被積雪覆蓋着。在極寒的氣溫下,即便是中午出門在街上走五六分鐘,眉毛頭髮也會被自己呼吸中的水汽蓋上一層白霜。此時推開每一家店面的門,感到的一定是撲面而來濃濃的溫暖。
小鎮的東北角,名爲Bullock's Bistro的餐廳被衆多旅遊者推崇。餐廳很小,只能擁擠地容納二三十人就餐,牆壁屋頂滿滿的遊客留言紙貼是最亮眼的裝飾。這家餐廳無論桌椅裝飾還是廚藝,在我看來都類似於中國農家樂,而且價格不低。我揣測,它出名大概是因爲世界各地旅遊者來到這裏聚集一堂,把酒言歡,興奮之餘很容易慷慨地通過網絡推薦。我不得不說,這家店的北極淡水湖魚“Pickerel”真是難得的美味,肉質雪白成瓣、入口滑潤、遇齒即散、觸舌嫩甜,相信這樣的食材落在中國人手上,必出名菜。
餐廳斜對面的皮毛店的隔壁,有一戶經營自制手工藝品的原住民,屋裏陳設簡陋,從冰天雪地的街頭推門進屋,第一眼看到爐邊懶睡的貓,讓人頓感暖意倍增。男主人是因紐特人,據說對極光光臨黃刀預測得很準。他說昨天的極光很不錯,今天仍然會很好。古代的因紐特人相信,極光是死去親人的靈魂飛到遙遠的天空跳舞。

太陽風裹挾着帶電粒子,以每秒400公里的速度飛掠而來。地球的磁場引誘着遠途而來的太陽風,讓這股力量扭曲着向地球磁極方向“俯衝”。這些逃離太陽的帶電粒子撞進了大氣層,衝擊着上天賜予地球的空氣中的氧氮氫氖,釋放出能量與色彩各異的光芒,這就是最早被挪威人記載下來的極光。太陽黑子活動高峯期,太陽風暴劇烈爆發,釋放更多的帶電粒子,帶着更強的能量,以更快的速度衝向地球,深入到大氣層更深的位置,撞擊到更多的大氣成分,極光的亮度更強、色彩更豐富,也更炫美。
帶電粒子受到大氣層的阻礙,無法太靠近地球的磁極點,而是圍繞着極點,在100公里左右的高空大氣層,衝擊並釋放出形色各異的極光。如果從太空觀看,極光恰好形成一個以地球極點爲中心的環形光圈。這個環形帶大致處於地球北緯60度到70度的上空。大奴湖北岸的黃刀鎮恰好處在非常接近這個環形帶的北緯62度,黃刀因此成爲觀看極光的勝地。
王豫剛 攝
第二天晚上,溫度比前一天更低。夜裏10點,我們到達營地。車沒停穩,已經看到極光漫天飛舞。沒有人還有耐心聆聽領隊講解注意事項,都迅速離開了溫暖的帳篷,衝進寒冷的曠野。每個方向的天空,都燃起了綠色的火焰,或明或暗,此起彼伏。四周的人們一片驚歎,不停地原地轉身,欣賞極光,生怕錯過哪個方向的精彩。我忙不迭地架起相機,一時間,卻不知鏡頭該朝向哪裏。這夜的極光是綠色,色彩不豐富但疏密明暗無常,形態變幻無窮。
近兩個小時,極光始終在變化,有時的變化慢得可以騙過眼睛,似乎極光只是懸在空中的綠色熒光繪出的水墨,有時飄逸變幻,如風中的雲霧。在仰天驚歎的人們眼前,從天邊升起的極光快速伸展着、扭曲着、噴涌着、飄搖着,越升越高,越騰越旺,從東西北三個方向越過頭頂連成一片,覆蓋了半個天穹。人們從驚呼到驚呆,曠野瞬時寂靜了。
半夜12點,極光仍在不知疲倦地舞動,我的眼睛一直不捨得多眨一下。雖然營地最晚可以待到凌晨3點,但我沒有耽擱更久,而是跟着營地的車隊返回酒店,我要爲最後一晚的空中視覺盛宴騰出空間。
第三天整個白天,我都在爲這次極光行程的運氣感到慶幸,想象着晚上將有一場更大的和極光的奇幻約會。然而,這個夜晚,極光終於顯示了她捉摸不定的性格。仍然是前一天的時間到達極光營地,極光秀已經開演。在營地東方的樹林上方,一股不太顯眼的綠紫相間的極光,像燃燒的火焰般飄舞着升起,10分鐘前完全漆黑的西方也已經掛滿了綠紫的極光。還沒等我回過神兒,夜空開始變暗,營地上空的極光消失了。問及工作人員,原來這時,天空已佈滿陰雲,無法看到極光。
我盯着相機屏幕上暗空中青藍耀眼的極光,腦海中絢爛多變的極光表演似乎還未散去,一時有些發呆。如果說普通的照片只是定格了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秒的瞬間,那麼每一張極光影像都凝結和放大了極光生命的片段。但我更中意於現場欣賞極光,因爲照片無法呈現天穹舞臺上變幻無窮的恢弘壯麗,更不能讓人體會赴約的忐忑、冒寒等待的焦急、不期而遇的興奮、顧此失彼的幸福和瞬間窒息的震撼,當然還有將詭豔和絢麗捕捉定格的快感。生命中,我們也會爲瞬間燦爛而感動,把一個片段凝爲生命的定格,放大、細品,但如果把整個生命當做一次旅程,瞬間的燦爛卻是爲了整個旅程的輝煌而閃耀。這是我們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,也許真的可以享受過程,體會生長,忽略細節,無視終點。
王豫剛 攝
《青年參考》2017年04月12日20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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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楊青青


